印度AI Impact Summit歷史性落幕:70國簽署《德里宣言》,全球南方重塑AI治理格局

文章重點

  • 第四屆全球AI峰會在新德里舉行,為繼英國布萊切利莊園、韓國首爾、法國巴黎後首次由全球南方國家主辦,超過100個國家、20多位國家元首和60多位部長出席
  • 70個簽署國通過《德里宣言》,建立以「包容、公平、安全」為核心的全球AI治理框架;Sam Altman與Dario Amodei在合照中拒絕握手成為峰會標誌性瞬間
  • 重大商業成果包括:OpenAI與Tata合作建設100MW至1GW數據中心、Adani集團承諾1,000億美元AI數據中心投資、NVIDIA攜手Activate設立7,500萬美元基金支持25至30家印度AI初創企業
  • Sam Altman在峰會上表示「距離早期超級智慧只剩幾年」;Bill Gates因故取消主題演講;峰會確立印度作為全球AI治理與發展樞紐的戰略定位

一、從布萊切利到德里:全球AI峰會的演進與轉型

2026年2月的新德里AI Impact Summit標誌著全球AI治理格局的一次歷史性轉折。這是第四屆全球AI峰會——此前的三屆分別在英國布萊切利莊園(2023年11月)、韓國首爾(2024年5月)和法國巴黎(2025年2月)舉行——但卻是第一次由全球南方國家主辦。這不僅是地理位置的轉移,更是話語權和議題設定權的根本性重構。

此前三屆峰會的焦點幾乎完全集中在前沿AI系統的安全風險上。布萊切利莊園峰會誕生了《布萊切利宣言》,強調AI風險管控;首爾峰會延續了安全議題並推動了自願承諾;巴黎峰會則因參會國在安全議題上的分歧而未能達成有約束力的共識。三屆峰會的共同特徵是:議程主要由歐美發達國家設定,發展中國家的需求和觀點在很大程度上被邊緣化。

印度總理莫迪和其團隊從接手主辦權開始,便明確表示要打破這一模式。峰會被從「AI Safety Summit」重新命名為「AI Impact Summit」——這個看似微小的措辭變化背後是一個深層的範式轉換:從「如何防止AI造成傷害」擴展為「如何讓AI為全人類帶來利益」。莫迪在開幕致辭中明確表示:「AI不應該只是少數國家和公司的特權,它必須成為全球包容性增長的引擎。」

100+
參會國家
(史上最多)
20+
出席國家元首
(含莫迪、馬克龍)
70
《德里宣言》
簽署國
$1,000億+
峰會期間宣布的
AI投資承諾總額

二、《德里宣言》:全球AI治理的新基石

峰會最重要的成果是70個國家簽署的《德里宣言》(Delhi Declaration on AI Governance)。這份文件在AI治理史上具有獨特的意義——它首次將發展中國家的優先事項置於全球AI治理框架的核心位置。

《德里宣言》圍繞三大支柱構建:

第一支柱——包容性(Inclusivity):宣言呼籲確保AI的開發和部署惠及全球所有國家和社區,特別是發展中國家、島嶼國家和最不發達國家。具體措施包括建立全球AI知識共享平台、推動開源AI模型的多語言能力建設、以及設立面向發展中國家的AI技術轉移機制。這一支柱直接回應了全球南方國家長期以來的核心訴求:在AI時代不被進一步邊緣化。

第二支柱——公平性(Equity):宣言強調AI的經濟利益應公平分配,反對AI技術和數據資源的壟斷化趨勢。值得注意的是,宣言中首次出現了關於「AI訓練數據的公平補償」的原則性表述——雖然措辭謹慎,但這暗示了未來可能建立的國際數據治理框架。宣言還呼籲各國在AI相關的貿易政策中避免設置不必要的壁壘,確保AI技術的全球流通。

第三支柱——安全性(Safety):在延續此前峰會對AI安全議題關注的同時,《德里宣言》將安全的定義擴展到了更廣泛的社會影響層面——不僅包括技術安全(如防止模型失控),還包括就業安全(AI對勞動力市場的衝擊)、資訊安全(深偽和虛假資訊)和文化安全(AI對文化多樣性的影響)。

然而,《德里宣言》也有其局限性。70個簽署國雖然數量可觀,但幾個重要角色的缺席引人注目——中國對宣言的部分措辭表示保留,俄羅斯未參與簽署。美國簽署了宣言但附加了聲明,強調其「不具有法律約束力」。這種「有選擇的參與」模式與《布萊切利宣言》面臨的困境相似,反映了國際社會在AI治理上達成實質性共識的根本性困難。

《德里宣言》與《巴黎聲明》的對比

與2025年2月巴黎AI Action Summit的成果相比,《德里宣言》在兩個方面取得了明顯進步。一是簽署國數量從巴黎的約60個增加到70個,參與面更廣。二是議題範圍從巴黎的「安全加創新」雙軌框架擴展為「包容、公平、安全」三支柱框架,更全面地反映了全球多元需求。但《德里宣言》在執行機制方面仍然薄弱——與歐盟AI法案的強制性法規不同,宣言本質上是一份自願性的政治聲明,缺乏違規問責機制。

三、科技巨頭的角力場:Altman與Amodei的象徵性對峙

如果說《德里宣言》代表了政府層面的成果,那麼峰會上科技巨頭之間的互動則提供了產業層面的精彩敘事——其中最具戲劇性的瞬間,當屬OpenAI CEO Sam Altman和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在合照環節拒絕握手。

這一幕被現場記者捕捉並迅速在社交媒體上瘋傳。在一張30多位AI產業領袖的大合照中,Altman和Amodei被安排站在相鄰位置。當攝影師要求所有人「手拉手」展示團結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將手放在身後,彼此之間維持了一個明顯的距離。這個細節被全球媒體解讀為AI產業兩大巨頭之間深層競爭關係的象徵性展現。

Altman和Amodei之間的關係複雜而微妙。Amodei曾是OpenAI的研究副總裁,2021年因對公司方向和安全理念的分歧而離開,帶走了一批核心研究人員創辦了Anthropic。此後,兩家公司在技術路線、安全哲學和商業策略上持續分化——OpenAI追求更激進的能力拓展,Anthropic則強調「負責任的擴展」。兩家公司的融資規模在2026年初先後突破歷史記錄(Anthropic的300億美元G輪和OpenAI正在進行的1,000億美元融資),資本競賽的白熱化進一步加劇了兩位CEO之間的張力。

然而,兩人在峰會的公開演講中都表現出了對AI未來的樂觀態度。Altman在主論壇上發表了一段令人震撼的預測:「我們距離早期超級智慧(early superintelligence)可能只剩幾年的時間。」這一發言的措辭經過精心選擇——「early superintelligence」比「AGI」更進一步,暗示AI的能力提升速度可能超出大多數人的預期。Amodei則在另一場討論中強調,Anthropic正在開發能夠自主進行科學研究的AI系統,並預計在未來兩到三年內取得重大突破。

四、商業成果:印度成為全球AI基礎設施新中心

峰會期間宣布的商業投資和合作協議,其規模和密集程度都是空前的。這些成果不僅反映了全球科技巨頭對印度市場的高度重視,更標誌著印度正在成為繼美國和中國之後的第三大AI基礎設施中心。

OpenAI-Tata數據中心合作:峰會最引人注目的商業新聞之一是OpenAI與印度Tata集團宣布的數據中心合作計劃。根據協議,雙方將在印度合建規模從100MW起步、最終可擴展至1GW的超大型AI數據中心。這是OpenAI在美國和中東之外最大的數據中心投資計劃。對OpenAI而言,印度不僅是一個龐大的消費市場(印度ChatGPT週活用戶已超過1億),更是獲取高質量多語言訓練數據和工程人才的戰略要地。對Tata集團而言,這項合作標誌著其從傳統IT服務向AI基礎設施的戰略轉型。

Adani集團1,000億美元AI數據中心承諾:Adani集團主席Gautam Adani在峰會上宣布了一項令人震驚的承諾——投資1,000億美元建設AI數據中心基礎設施。如果這一承諾兌現,Adani將成為全球最大的AI數據中心開發商之一。分析師對這一數字既感到興奮又保持謹慎——Adani集團的資產負債表能否支撐如此規模的長期投資計劃,以及印度的電力基礎設施能否滿足如此龐大的算力需求,都是需要時間驗證的問題。

NVIDIA-Activate 7,500萬美元初創基金:NVIDIA與印度風險投資機構Activate聯合設立的7,500萬美元基金,計劃投資25至30家印度AI初創企業。雖然相比OpenAI和Adani的鉅額投資,7,500萬美元顯得數額不大,但這項基金的戰略意義不可低估——它標誌著NVIDIA正在將其生態系統建設延伸到印度,旨在從源頭培育使用NVIDIA架構的下一代AI公司。基金將優先投資在農業、醫療、教育和金融科技等垂直領域應用AI的本地初創企業。

100MW-1GW
OpenAI-Tata
數據中心規模
$1,000億
Adani AI
數據中心承諾
$7,500萬
NVIDIA-Activate
初創基金
25-30家
計劃投資的
印度AI初創企業

五、地緣政治暗流:美國科技rivalry在全球南方的延伸

在峰會的外交辭令和商業協議背後,美國科技巨頭之間的激烈競爭以一種微妙但明確的方式展現在全球南方的舞台上。

法國總統馬克龍的出席本身就帶有明確的地緣政治信號。作為2025年巴黎AI Action Summit的東道主,馬克龍在印度峰會上積極推動歐洲在AI治理中的中間路線——既不完全採納美國的「輕監管」模式,也不追隨部分發展中國家要求的「技術轉移」激進立場。馬克龍與莫迪的雙邊會談涉及印法AI合作框架,法國成為第一個與印度建立專門AI雙邊合作機制的歐洲國家。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的參與則為峰會注入了多邊主義的維度。古特雷斯在主旨演講中呼籲建立一個「類似IAEA(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國際AI治理機構」,負責監督前沿AI系統的開發和部署。這一提議得到了大多數發展中國家的支持,但遭到了美國和部分科技公司的冷淡回應——它們擔心一個擁有實質權力的國際監管機構會減緩AI創新速度。

峰會的一個戲劇性缺席也值得關注——微軟創辦人Bill Gates原定在峰會第二天發表關於「AI與全球衛生」的主題演講,但在最後時刻以「日程衝突」為由取消。考慮到Gates基金會近年來在全球衛生和AI交叉領域的大量投資,以及Microsoft與OpenAI的深度綁定關係,這一取消引發了諸多猜測。有分析師認為,Gates可能希望避免在印度峰會上就OpenAI的策略問題回答尖銳的媒體提問——特別是在OpenAI正在進行1,000億美元融資的敏感時期。

印度的「多面下注」策略

印度在峰會上展示了高度精明的外交策略——同時與所有主要AI強國和公司保持密切關係,而不選邊站。莫迪在峰會期間分別與Altman、Amodei、Pichai和Hassabis進行了一對一會談;印度政府同時歡迎OpenAI和Anthropic在印度設立研發中心;在《德里宣言》的措辭上,印度巧妙地在美中歐之間維持了平衡。這種「戰略模糊」策略使印度能夠最大化地從各方獲取AI技術投資和合作機會,而不被捲入任何一方的陣營對立。

六、Altman的超級智慧預測與產業震盪

Sam Altman在峰會上關於「距離早期超級智慧只剩幾年」的發言,在AI產業和投資界引發了廣泛討論。這一預測的意義需要從多個維度來理解。

首先是技術維度。Altman所說的「early superintelligence」是一個他本人定義的概念,指的是在大多數認知任務上超越最優秀人類專家、但在部分領域仍存在局限的AI系統。這比「AGI」(通用人工智慧)更進一步——AGI通常被理解為在所有認知任務上達到人類平均水平。Altman的預測暗示OpenAI內部的模型能力進展可能超出外界想像,這與他近期一系列越來越大膽的公開表態相一致。

其次是商業維度。在OpenAI正在進行史上最大規模私募融資的背景下,Altman的預測帶有不可忽視的「推銷」成分。「超級智慧即將到來」的敘事,是維持8,500億美元估值正當性的最有力論據——如果超級智慧真的在幾年內實現,那麼任何價格都是便宜的。投資者和分析師對此的反應分為兩極:樂觀者認為這驗證了他們的AI長期牛市論點;懷疑者則將其視為「矽谷泡沫頂峰的典型徵兆」。

第三是地緣政治維度。在一場主要由發展中國家主辦的峰會上,Altman的超級智慧預測引發了關於「誰將控制超級智慧」的焦慮。如果超級智慧真的在美國公司手中誕生,全球南方國家在AI治理中的話語權將變得更加緊迫——因為屆時它們面對的不僅是強大的AI工具,而是一種可能從根本上改變全球權力結構的技術。《德里宣言》中關於「包容性」和「公平性」的條款,在Altman的預測背景下獲得了更深層的緊迫感。

七、對發展中國家的深遠影響

印度AI Impact Summit最持久的遺產,可能不在於任何一項具體的宣言或投資協議,而在於它所確立的一個原則:全球南方國家不能僅僅是AI技術的被動消費者,它們必須成為AI治理和開發的主動參與者。

這一原則在峰會的多個層面得到了體現。首先是議程設定權。峰會的三大旗艦挑戰——「AI for ALL」(人人受益的AI)、「AI by HER」(女性驅動的AI)和「YUVAi」(青年AI挑戰)——明確聚焦於發展中國家最關心的議題:普及性、性別平等和青年就業。這些議題在此前的布萊切利、首爾和巴黎峰會上幾乎沒有被認真討論過。

其次是合作模式。峰會推動了一種新的AI發展合作範式——不是傳統的「北方開發、南方接收」單向援助模式,而是更趨對等的技術合作。世界銀行作為峰會合作夥伴的深度參與尤其值得注意——它標誌著AI從純粹的科技議題正式進入了全球發展融資的主流議程。世界銀行承諾在AI基礎設施、能力建設和政策制定方面為發展中國家提供專項技術援助和融資支持。

然而,發展中國家在AI領域面臨的結構性挑戰不會因為一場峰會而消失。算力基礎設施的嚴重不足、數據主權的缺失、高端AI人才的持續流失、以及對少數幾家美國和中國公司的技術依賴——這些問題需要長期的、系統性的解決方案。《德里宣言》提供了一個框架,但框架與實施之間的距離往往是巨大的。

對於非洲、東南亞和拉丁美洲等地區的國家而言,峰會傳遞的最重要信號或許是:AI治理不再是只有發達國家才能參與的「高端俱樂部」。印度以第五大經濟體的身份成功主辦了這場規模空前的峰會,並將全球南方的議題推上了核心位置——這為其他發展中國家在AI治理中爭取更大話語權提供了先例和路徑。

八、對香港及大灣區的啟示

印度AI Impact Summit的成果對香港和大灣區的AI發展戰略有多層面的啟示。

治理框架的借鏡:《德里宣言》的三支柱框架(包容性、公平性、安全性)為香港思考本地AI治理策略提供了參考。香港目前的AI政策主要集中在促進創新和吸引投資,對AI治理的系統性思考相對薄弱。在全球AI治理框架逐漸成形的背景下,香港需要更主動地參與這一進程,而非被動等待國際標準的確立。

基礎設施競爭的警示:印度在峰會期間吸引的AI基礎設施投資(OpenAI-Tata數據中心、Adani的1,000億美元承諾)顯示,全球AI算力基礎設施的佈局正在快速擴展到傳統科技中心之外。香港作為亞太區的重要數據樞紐,需要認真評估其在全球AI基礎設施版圖中的定位——特別是在能源供應和數據中心用地等瓶頸方面,是否有足夠的前瞻性規劃。

人才競爭的壓力:印度每年培養的AI相關畢業生數量超過100萬,且成本優勢顯著。這對依賴國際人才的香港AI產業構成直接競爭壓力。NVIDIA在印度設立初創基金、Anthropic在班加羅爾開設辦事處等舉措,都意味著高端AI人才的就業選擇正在多元化——香港不能假設自己仍然是亞太AI人才的首選目的地。

橋樑角色的機遇:在中美AI科技競爭持續升溫的環境下,印度峰會展示了「非對立、非選邊」的第三條路徑。香港獨特的「一國兩制」定位、與國際社會的廣泛聯繫、以及在大灣區中的特殊功能,使其有潛力在全球AI治理中發揮「超級聯繫人」的角色——促進中國AI產業與國際社會的對話和合作,而非成為對立的前線。

九、結語:德里之後,AI治理路在何方

印度AI Impact Summit的落幕不是終點,而是全球AI治理進入新階段的起點。《德里宣言》、鉅額商業投資和複雜的地緣政治博弈共同構成了一幅AI時代全球治理的全景圖——既充滿希望,又暗藏挑戰。

希望在於:全球南方終於在AI治理的最高舞台上獲得了實質性的聲音。70國簽署的《德里宣言》雖然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但它確立了一個重要的原則共識——AI的治理和發展必須是包容性的,不能由少數國家和少數公司壟斷。這一原則在未來的國際AI治理談判中將發揮持久的影響力。

挑戰在於:從原則共識到具體執行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德里宣言》缺乏執行機制、中美在AI治理上的根本性分歧、科技巨頭與國家利益之間的複雜博弈、以及AI技術發展速度遠超治理能力的現實——這些結構性障礙不會因為一場峰會而消失。

第五屆全球AI峰會的東道主尚未確定,但無論在哪裡舉行,它都將面對一個比2026年更加複雜和緊迫的AI治理格局。如果Altman關於「幾年內實現早期超級智慧」的預測有任何可信度,那麼全球社會建立有效AI治理框架的時間窗口正在迅速縮小。德里峰會邁出了重要的一步,但它也清楚地顯示:在AI治理這場馬拉松中,我們才剛剛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