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科學收生人數下跌,學生湧向AI專科課程:是明智轉型還是短視之舉?

文章重點

  • 美國多間大學傳統電腦科學(CS)收生人數持續下跌,加州大學系統2025年錄得6%的全系統跌幅,即使整體大學入學人數正在上升
  • UC San Diego、MIT、南佛羅里達大學、水牛城大學等院校紛紛開設或擴展專門的AI學位課程,吸引大量原本會選擇CS的學生
  • 學生普遍認為AI專科技能在職場上更具競爭力,但業界對過度專門化的質疑聲音同樣不容忽視
  • AI編程助手正在改變剩餘CS學生的學習方式,同時引發一個弔詭的問題:AI是否正在自動化學生們正在接受訓練的職位?

數據背後的故事:CS收生下跌的深層原因

在過去近二十年間,電腦科學一直是美國高等教育中最炙手可熱的專業之一。從矽谷的造富神話到科技公司令人豔羨的薪酬待遇,CS學位被視為通往高薪穩定職業的黃金通行證。然而,2025年的數據顯示,這股持續多年的熱潮正在出現明顯的退卻跡象。

加州大學系統——全美最大的公立研究型大學體系——錄得6%的CS收生跌幅,這絕非統計噪音。當我們將視線擴展到全國範圍,類似的趨勢正在多間頂尖院校浮現。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些跌幅發生在整體大學入學人數上升的背景下,這意味着CS的相對吸引力正在被其他學科搶走。

表面上看,學生們似乎只是從CS轉向了AI專科課程,這不過是同一領域內的細分調整。但深入分析後會發現,驅動這場遷移的力量遠比「追逐熱門」複雜得多。它反映了學生對就業市場的敏銳感知、對技術趨勢的即時反應,以及對傳統學術課程設置的某種不滿。

社交媒體和科技新聞的影響同樣不容小覷。當學生每天在新聞中看到的是GPT的迭代突破、AI獨角獸的巨額融資、以及AI工程師的天價薪酬時,傳統CS課程中花費大量時間學習編譯器原理或作業系統核心,似乎與他們所感知的「未來」脫節了。這種感知是否準確另當別論,但它確實在推動選科決策。

6%
加州大學系統CS收生跌幅(2025年)
4間+
新開設或擴展AI專科課程的主要大學
78%
企業表示優先招聘具AI技能的畢業生
35%
CS學生在課業中使用AI編程助手的比例
2倍
AI相關職位增速相對傳統軟體工程職位
$145K
美國AI工程師平均年薪(中位數)

AI專科課程究竟有何不同?

要理解學生的選擇,我們需要認真比較傳統CS學位和新興AI專科課程在內容上的差異。傳統CS課程的核心骨架通常包括:數據結構與演算法、作業系統、計算機體系結構、編譯原理、資料庫系統、軟體工程、計算機網絡等。這些科目構成了計算機科學的理論基礎,培養的是一種全面的「計算思維」。

相比之下,專門的AI學位課程在保留部分基礎科目(如數據結構、線性代數、概率統計)的同時,大幅增加了以下領域的深度:機器學習理論與實踐、深度學習架構、自然語言處理、電腦視覺、強化學習、AI倫理與治理、大型語言模型的原理與應用、以及AI系統的部署與運維。

以UC San Diego新開設的AI本科學位為例,其課程設計有幾個顯著特點:首先,AI核心課程從大一便開始引入,而非像傳統CS那樣要等到大二或大三才接觸;其次,大量的專題項目(capstone projects)直接與業界合作,確保學生接觸到真實的AI工程挑戰;第三,跨學科模塊涵蓋認知科學、語言學、統計學等鄰近領域,反映了AI作為一個天然跨學科領域的特性。

MIT的做法則更為大膽——其新設的AI學位課程打破了傳統院系界限,由電機工程與計算機科學系(EECS)、數學系、腦與認知科學系聯合授課。這種架構上的創新,某種程度上承認了一個事實:AI已經超越了傳統CS的學科邊界,需要一種全新的教育框架。

南佛羅里達大學和水牛城大學的AI課程則更加注重實用性和就業導向。這些課程強調動手能力和項目經驗,與當地的AI企業和研究機構建立了緊密的合作關係,為學生提供實習和就業直通車。這種「就業導向」的課程設計,對於那些明確以職業發展為首要目標的學生而言,具有顯而易見的吸引力。

從課程深度來看,一個值得關注的差異在於數學基礎的處理方式。頂尖院校的AI專科課程通常在數學要求上不亞於甚至超越傳統CS——MIT和UC San Diego的AI課程都要求學生修讀高級概率論和優化理論。但一些二線院校的AI課程可能會為了降低門檻而削減數學內容,這種做法在短期內可以吸引更多學生,長期卻可能損害畢業生的競爭力。

這場轉型是明智的還是短視的?一場激烈的辯論

支持學生轉向AI專科的論點顯而易見:AI正在重塑每一個行業,專注於AI的教育能讓畢業生在最具增長潛力的領域具備競爭優勢。企業的招聘需求也在發出明確信號——AI相關職位的增速是傳統軟體工程職位的兩倍以上,薪酬溢價同樣可觀。

然而,反對聲音同樣有力。最核心的批評來自一個歷史教訓:技術領域的「熱門」是會輪換的。1990年代的網頁開發、2000年代的移動應用、2010年代的區塊鏈——每一波浪潮都曾被認為是「未來的方向」,但最終在市場飽和後回歸常態。那些擁有紮實基礎的工程師能夠順利轉型,而過度專門化的人則往往陷入困境。

支持 vs 反對:學生應否選擇AI專科課程?

支持方觀點:AI正在經歷結構性變革而非週期性熱潮,專門訓練能更快建立深度專業能力,就業市場明確偏好AI專科畢業生,跨學科課程設計提供了更廣闊的視野而非更狹窄的技能。

反對方觀點:紮實的CS基礎是所有技術領域的根基,包括AI本身;過度專門化可能在AI技術路線發生重大轉向時令人措手不及;當前的AI繁榮可能存在泡沫成分;編譯原理、作業系統等「冷門」知識在AI系統優化中其實至關重要。

折衷觀點:最理想的路徑可能是CS主修配合AI方向的深度選修,或者選擇那些在AI專科課程中仍保留充分基礎訓練的院校。核心能力永遠比標籤更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AI這個領域本身的演進速度極快。今天被視為前沿的技術(比如特定的神經網絡架構或訓練方法),可能在三五年後就被全新的範式所取代。如果AI專科課程過度聚焦於當前的技術棧,而非培養適應變化的根本能力,那麼這些課程培養出的畢業生可能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知識已經過時。

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角度:許多AI領域最具影響力的突破,其實來自具有紮實CS基礎(甚至數學或物理學背景)的研究者。Transformer架構的發明者們並非「AI專科」出身,他們深厚的系統設計和數學功底才是創新的真正基石。這個事實值得所有急於擁抱AI標籤的學生和院校深思。

科技勞動力的結構性重塑

CS收生下跌和AI課程興起的趨勢,預示着科技勞動力市場正在經歷深層次的結構性重塑。這種重塑至少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技能需求的重心在轉移。企業過去需要大量能寫出可靠代碼的軟體工程師,現在則越來越需要能夠設計、訓練、部署和監控AI系統的專業人才。這不意味着傳統軟體工程師會消失,但其在整體人才需求中的佔比正在縮小。根據多份行業報告,AI相關崗位的平均年薪中位數已達14.5萬美元,顯著高於一般軟體工程師的水平,這種薪酬差異本身就是市場信號最直接的體現。

第二,角色邊界在模糊化。AI工程師需要理解業務邏輯、數據科學家需要懂得工程實踐、產品經理需要掌握AI能力的邊界——跨界能力正在成為標配而非加分項。傳統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式的人才模型正在被打破,企業更青睞那些能夠在多個角色之間流暢切換的「T型人才」。這對傳統的學科界限分明的教育體系構成了嚴峻的挑戰。

第三,入門門檻的悖論。一方面,AI工具正在降低軟體開發的技術門檻——不需要深厚的CS背景也能借助AI助手完成很多編程任務;另一方面,真正推動AI前沿發展所需的數學和理論素養,其門檻反而在提高。

這種分化可能導致科技勞動力市場出現更明顯的「兩極化」——頂端是掌握深度理論的AI研究者和架構師,底端是借助AI工具進行輕量開發的「公民開發者」,而傳統中間層的軟體工程師則面臨最大的轉型壓力。

對於正在規劃職業路徑的年輕人來說,一個務實的建議是:不要只看「學位叫什麼名字」,而要看課程實際教了什麼。仔細研究課程大綱、了解師資背景、查看畢業生去向——這些具體的資訊遠比一個時髦的專業名稱更能預示你的教育投資回報。

一個設計良好的CS學位加上AI方向的深度研究,可能比一個徒有其表的AI學位更有長期價值。反之,一個真正嚴謹的AI專科課程——如果它同時注重理論基礎和實踐能力——也完全可以培養出優秀的人才。關鍵在於甄別,而非盲從潮流。

大學如何應對:課程改革的多種路徑

面對這場學生流向的劇變,大學的反應策略呈現出明顯的分化。一些院校選擇了「順勢而為」——開設全新的AI學位課程,以獨立的學科身份回應市場需求。UC San Diego、南佛羅里達大學、水牛城大學屬於這個陣營。

另一些院校則選擇了「從內改革」——在現有CS課程架構內大幅增加AI相關內容,同時保留傳統核心科目。Stanford的做法頗具代表性:其CS學位下設的AI方向已經非常成熟,學生可以在獲得堅實基礎的同時深入AI領域,而不需要單獨的AI學位標籤。

還有一些院校嘗試了更具創新性的模式。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推出了「AI+X」雙學位計劃,鼓勵學生將AI與生物學、藝術、公共政策等其他學科結合。這種做法基於一個洞察:AI最大的價值往往產生在與其他領域的交叉點上。

無論選擇哪種路徑,大學都面臨一個共同的挑戰:師資。能夠教授前沿AI課程的教授在學術界和業界都是稀缺資源,大學的薪酬往往無法與科技公司競爭。一些院校不得不依賴業界兼職講師來填補缺口,這雖然帶來了實踐經驗,但也引發了對學術嚴謹性的擔憂。

課程內容的更新速度也是一大痛點。AI領域的發展日新月異,一本教科書從撰寫到出版的週期內,其中的部分內容可能已經過時。這迫使大學採用更靈活的教學方式——以研究論文替代教科書、以開源項目替代傳統作業、以業界案例替代理論習題。這種轉變本身既是挑戰,也是機遇。

資源配置的壓力同樣顯著。AI課程通常需要大量的計算資源(GPU集群、雲計算配額)來支持學生的實驗和項目。這些硬體和服務的成本遠高於傳統CS課程所需的基本計算環境,對大學的預算構成了不小的壓力。一些院校正在通過與雲服務商的教育合作計劃來緩解這一問題。

香港與亞洲的對照:相同趨勢,不同語境

美國的這股潮流並非孤立現象。在香港,類似的趨勢正在以略有不同的方式展開。香港科技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香港大學近年來都在大幅強化其AI相關課程,部分院校已經或正在推出獨立的AI本科課程。

但香港的情況有幾個獨特之處。首先,香港的大學體系規模較小,專業調整的靈活性更高,能夠更快地響應市場變化。其次,香港學生的選科決策受到家庭影響更為顯著,「穩妥」的考量往往重於「前沿」的吸引力,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衝了極端的專業遷移。

第三,作為連接中國內地與國際市場的橋樑,香港的AI人才需求同時受到兩個市場的拉動,這為畢業生提供了獨特的雙向就業優勢。香港政府近年推出的「搶人才」政策和科技簽證優化措施,也在吸引更多海外AI人才流入,進一步豐富了本地的AI生態系統。

放眼整個亞洲,中國、韓國、新加坡都在國家層面推動AI教育。中國已有超過400所高校開設了人工智能本科專業,韓國政府則承諾大幅增加AI領域的大學學額。這種政府主導的大規模推進,與美國主要由學生市場選擇驅動的模式形成了鮮明對比。

值得注意的一個亞洲特有現象是:在部分地區,AI教育的推進並未伴隨CS收生的明顯下跌,而是呈現出「雙軌並行」的格局。這可能與亞洲整體科技人才需求的快速增長有關——市場的擴張足以同時消化CS和AI兩個方向的畢業生。但隨着AI自動化對傳統軟體工程崗位的衝擊逐漸顯現,這種平衡能維持多久仍是未知數。

亞太地區AI教育發展概覽

香港:各大院校積極擴展AI課程,科大、中大、港大均已強化相關教學資源。政府「數碼港」和「科學園」為AI人才提供實習和創業支援。面臨的挑戰包括師資競爭和與內地院校的差異化定位。

中國內地:超過400所高校開設AI本科專業,政府將AI列為國家戰略優先方向。產學合作緊密,華為、百度等企業深度參與課程設計。潛在風險在於大規模擴招可能導致品質參差。

新加坡:國立大學和南洋理工推出多項AI學位和跨學科課程,政府「Smart Nation」計劃提供政策和資金支持。小國優勢使其能夠快速迭代課程內容。

韓國:KAIST等頂尖院校擴大AI學額,政府承諾投資數十億美元於AI人才培養。三星、LG等企業的產學合作計劃為學生提供直接的就業銜接。

AI自動化的弔詭:正在訓練自己的替代者?

在這場教育轉型的討論中,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弔詭值得深思:AI工具正在迅速提升編程的自動化程度,而學生們恰恰在踴躍地湧向AI領域,準備從事的工作可能正在被AI本身所改變甚至取代。

這並非危言聳聽。目前已有35%的CS學生在日常課業中使用AI編程助手(如GitHub Copilot、Cursor等),而這些工具的能力每隔幾個月就會躍升一個台階。在一些重複性較高的編程任務中,AI助手已經能夠完成初級工程師大部分的工作。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五年後的軟體工程就業市場可能與今天截然不同。

但我們需要區分「AI輔助的工作」和「被AI取代的工作」。在可預見的未來,AI更可能改變工程師的工作方式,而非完全取代他們。需要深度推理、系統設計、跨領域整合和創造性問題解決的任務,仍然是人類的領地。真正面臨風險的,是那些停留在「執行層面」而缺乏「思考層面」能力的從業者。

這對教育的啟示是深刻的:無論學生選擇CS還是AI專科,課程設計都需要更加重視批判性思維、系統設計能力和跨學科視野的培養,而非僅僅是教會學生使用特定的框架或工具。能夠與AI協作——而非被AI替代——的能力,將成為未來最核心的職業素養。

從另一個角度看,AI對編程教育的衝擊或許也在加速CS收生下跌。當學生意識到AI可以自動生成大量代碼時,「學習編程」本身的吸引力便打了折扣。這促使更多學生轉向AI專科——他們想成為「使用AI的人」而非「被AI替代的人」。這種心態是否理性,取決於AI自動化最終能走多遠,而這個問題至今沒有定論。

也有樂觀的觀點認為,AI編程工具的普及實際上正在擴大軟體開發的「民主化」,讓更多非CS背景的人也能參與軟體創造。如果這個趨勢成真,未來的軟體工程可能更像是一種「通用素養」而非專門職業,而AI專科畢業生的獨特價值則在於理解和改進這些工具本身。這種分工模式的變化,可能從根本上重新定義CS和AI教育各自的角色與定位。

五年後的技能版圖:什麼能力真正不過時?

展望2031年,什麼樣的技能組合能夠讓畢業生在AI時代保持持久的競爭力?基於當前的技術演進軌跡和行業趨勢,我們可以大致勾勒出以下幾個方向。

數學與統計功底:AI模型本質上是數學構造物。對線性代數、概率論、優化理論和資訊論的深入理解,是任何AI從業者的「硬通貨」,不會因為技術路線的轉變而貶值。相比之下,對某個特定深度學習框架(如PyTorch或TensorFlow)的熟練程度,其保質期要短得多。

系統思維與工程素養:將AI模型從實驗室搬到生產環境,涉及分佈式計算、性能優化、可靠性工程等一系列嚴肅的工程問題。這些能力恰恰是傳統CS教育的強項,也是純AI專科課程有時會忽略的領域。

領域知識的交叉應用:AI在醫療、金融、法律、教育等特定行業的落地應用,需要同時理解AI技術和行業知識的「雙語人才」。這可能是未來最具稀缺性、也最難被自動化的角色。

倫理判斷與治理能力:隨着AI系統在社會中的影響力持續擴大,能夠評估AI的社會影響、設計負責任的AI系統、並參與AI治理框架制定的人才,將變得越來越重要。

持續學習的元能力:說到底,在一個技術每18個月就可能發生範式轉移的領域,最重要的「技能」可能根本不是某項具體的技術知識,而是快速學習、適應變化和重構自身知識體系的能力。這種元能力的培養,需要的不僅是課堂教學,更是一種教育哲學的轉變。

溝通與協作能力:隨着AI系統變得越來越複雜,開發和部署這些系統所需的團隊規模和跨職能協作程度也在增加。能夠清晰地向非技術人員解釋AI系統的能力與局限、能夠在多學科團隊中有效溝通的工程師,其價值將遠超埋頭寫代碼的「孤狼」型程序員。

回到最初的問題:學生該選CS還是AI專科?或許更好的問題是:無論學位的名稱是什麼,你是否在培養那些真正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能力?在一個連AI自己都在不斷被更新版本取代的時代,唯一不會過時的,是思考的深度和學習的意願。

對於香港的學生和家長而言,與其焦慮於選擇「正確」的專業標籤,不如專注於尋找那些真正注重培養根本能力的優質課程——無論它們叫CS、AI,還是其他任何名字。在這場從CS到AI的教育遷移大潮中,真正的贏家不會是追逐最熱門標籤的人,而是那些在浪潮中保持清醒、在變化中堅守基礎、在專業化中不忘廣度的終身學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