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豪擲2,000萬美元推動AI監管:矽谷最激烈的政治戰爭

文章重點

  • Anthropic向跨黨派組織Public First Action捐贈2,000萬美元,支持主張AI監管的國會候選人
  • 對立陣營「Leading the Future」獲得a16z、Greg Brockman、Joe Lonsdale等1.25億美元資金支持,主張更寬鬆的AI監管
  • Meta另立6,500萬美元的州級政治行動委員會(PAC),AI行業政治支出總額已突破2億美元
  • 蓋洛普民調顯示80%美國民眾支持對AI實施監管規則,民意傾向於更嚴格的治理
  • 白宮AI沙皇David Sacks指控Anthropic試圖「監管捕獲」,引發關於企業推動監管動機的激烈辯論

一、AI政治捐獻的「核武器級」升級

2026年美國中期選舉距離投票日尚有數月,但AI行業的政治博弈已經提前進入白熱化階段。Anthropic宣佈向跨黨派政治行動組織Public First Action捐贈2,000萬美元,明確目標是支持那些主張建立AI監管框架的國會候選人。這筆捐款使Anthropic成為AI行業中投入最多政治資源推動監管立法的公司。

2,000萬美元對於一家剛剛完成300億美元融資的公司而言不算巨額,但在美國政治捐獻的語境中,這是一個極具份量的數字。它足以影響多場參議院和眾議院的競選,為支持AI監管的候選人提供關鍵的資金優勢。Anthropic特別點名支持的兩位候選人是共和黨參議員Marsha Blackburn和Pete Ricketts——選擇跨黨派的候選人而非僅支持某一黨派,表明Anthropic的策略是將AI監管塑造為一個超越黨爭的共識性議題。

但Anthropic並非在政治場域中孤軍奮戰。事實上,它面對的是一個資金規模遠超自身的對立陣營。

$2,000萬
Anthropic政治捐獻
$1.25億
Leading the Future資金
$6,500萬
Meta州級PAC資金
$2億+
AI行業政治支出總額

二、兩大陣營:監管之爭的全景圖

要理解AI行業的政治博弈,必須先看清兩大對立陣營的構成和主張。

「親監管」陣營:以Anthropic為旗手,通過Public First Action進行政治運作。這一陣營的核心主張是:AI技術的發展速度已經超越了現有法律框架的覆蓋範圍,需要建立專門的AI監管制度以防範生物武器風險、深度偽造濫用、兒童安全威脅和技術壟斷。他們認為,適度的監管不僅不會阻礙創新,反而能通過建立公眾信任來加速AI的健康普及。Anthropic的具體政策優先項包括:AI系統透明度要求(disclosure requirements)、出口管控(防止尖端AI技術流入敵對國家)、生物武器風險防範和兒童安全保護。

「輕監管」陣營:以Leading the Future為核心平台,獲得了1.25億美元的資金支持。主要出資方包括矽谷頂級風投機構Andreessen Horowitz(a16z)、OpenAI前聯合創始人Greg Brockman,以及知名科技投資人Joe Lonsdale(Palantir聯合創始人)。這一陣營的核心主張是:過早和過嚴的監管將扼殺AI創新,使美國在與中國的AI競賽中落後。他們認為現有的法律體系——反垄斷法、消費者保護法、知識產權法——已經足以應對AI帶來的大部分風險,無需建立全新的AI專項監管框架。

Meta的獨立路線:Meta另闢蹊徑,設立了6,500萬美元的州級政治行動委員會,主要針對各州層面的AI立法進行遊說。Meta的策略反映了其獨特的利益考量——作為全球最大的社交媒體平台之一,Meta的AI應用場景(內容推薦、廣告定向、虛擬現實)面臨的監管壓力主要來自州政府層面,因此它選擇在州級戰場集中火力。

三大陣營合計的政治支出已超過2億美元,這還不包括Google、Amazon、Microsoft等公司通過各自的遊說渠道進行的間接政治投入。AI行業的政治支出規模已經超過了傳統的能源行業和製藥行業,成為美國政治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什麼是Political Action Committee(PAC)?

政治行動委員會(PAC)是美國法律允許的政治籌款和支出組織。傳統PAC對單一候選人的捐款有上限(每次選舉$5,000),而Super PAC則可以無限額籌款和支出,但不能直接與候選人競選活動協調。AI行業的政治資金主要通過Super PAC運作,允許企業和個人進行大規模的政治投入。Public First Action和Leading the Future都是Super PAC,可以接受無限額的捐款並進行獨立的政治廣告和宣傳活動。

三、「監管捕獲」之爭:Anthropic的動機分析

Anthropic推動AI監管的舉動並非沒有爭議。白宮AI沙皇David Sacks公開指控Anthropic試圖進行「監管捕獲」(regulatory capture)——即通過推動有利於自身的監管框架來建立競爭壁壘,將規模較小的競爭對手排除在外。

這一指控並非毫無根據。在經濟學理論中,「監管捕獲」是一個有據可查的現象:大型企業有時會主動推動看似限制自身的監管,因為它們有足夠的資源遵守這些規則,而規模較小的競爭者則會因合規成本過高而被迫退出市場。歷史上,銀行業的Basel資本充足率要求、製藥業的FDA審批流程、電信業的頻譜牌照制度等,都被批評為助長了行業集中度。

從Anthropic的角度來看,推動監管確實可能帶來競爭優勢。一家剛剛籌得300億美元的公司完全有能力組建龐大的合規團隊、通過嚴格的安全審計、滿足複雜的透明度要求。但一家只有50人的AI初創公司或者一個開源社區項目呢?如果監管框架要求所有AI模型在發佈前進行昂貴的第三方安全評估,這實質上就是對小型團隊設置了一道高不可攀的門檻。

然而,將Anthropic的動機簡單歸結為「監管捕獲」也失之偏頗。Anthropic的創始團隊——包括CEO Dario Amodei和總裁Daniela Amodei——正是因為對AI安全的嚴重擔憂才從OpenAI離職創立了Anthropic。公司的核心使命聲明便是「構建可靠、可解釋和可控的AI系統」。如果我們接受Anthropic對AI風險的真誠關切,那麼他們推動監管的行為就不是投機取巧,而是使命驅動的自然延伸。

現實很可能介於兩者之間:Anthropic的領導層既真誠地相信AI需要監管,也清楚地意識到監管框架一旦建立,將有利於像他們這樣資源充裕、技術領先且以安全為核心賣點的公司。動機的複雜性不應該掩蓋政策本身的是非——我們應該根據具體的監管提案的優劣來判斷,而非僅僅根據提案者的動機。

四、民意與政治的博弈:80%的民眾要求監管

在這場AI政治博弈中,一個經常被科技圈忽略的關鍵變量是公眾輿論。蓋洛普(Gallup)的最新民調顯示,80%的美國民眾支持對AI實施監管規則。這個壓倒性的數字跨越了黨派分界線——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的選民,都對AI的無序發展感到擔憂。

民眾的擔憂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第一是工作安全——多項調查顯示,超過60%的美國工人擔心AI可能取代自己的工作。第二是深度偽造和虛假信息——2024年和2025年的多起高調深度偽造事件(包括針對政治人物和普通公民的)已經引發了公眾恐慌。第三是兒童安全——AI聊天機器人與未成年人互動中出現的問題案例被媒體廣泛報導,成為推動監管的有力催化劑。第四是隱私——AI系統對大量個人數據的收集和使用引發了廣泛的隱私擔憂。

對於國會候選人而言,80%的支持率意味着「支持AI監管」在選舉中幾乎是一個穩贏的立場。這也解釋了為什麼Anthropic選擇支持來自兩個黨派的候選人——AI監管在美國難得地成為一個享有廣泛跨黨派共識的議題。

但「支持監管」這個籠統的共識之下,隱藏着巨大的分歧。民眾可能對「AI應該被監管」這一原則達成共識,但對於「如何監管」、「監管多嚴」和「由誰來監管」的具體問題,意見則高度分化。這種「原則共識、細節分歧」的局面,為各種利益集團提供了巨大的政策塑造空間——也正是AI行業願意投入超過2億美元進行政治遊說的原因。

五、Anthropic的四大政策優先項解析

Anthropic通過Public First Action推動的AI監管議程包含四個核心優先項,每一項都值得深入分析。

1. 透明度要求(Transparency Requirements):Anthropic主張AI系統的開發者應當披露模型的訓練數據來源、已知局限性和潛在風險。這是四項中爭議最小的一項,甚至輕監管陣營中的許多成員也認可基本的透明度要求。但魔鬼在於細節——「透明度」的範圍如果擴展到要求公開模型架構和訓練方法的具體細節,就可能觸及商業機密和國家安全的敏感地帶。

2. 出口管控(Export Controls):Anthropic支持限制尖端AI技術和硬件向敵對國家出口。這一立場與美國政府現有的對華晶片出口管制政策一致,在地緣政治緊張的背景下具有廣泛的兩黨支持。但出口管控的有效性一直存在爭議——中國的AI團隊(如DeepSeek)已經證明,即使面臨硬件限制,也能通過算法創新取得競爭力的成果。

3. 生物武器風險防範:Anthropic一直強調AI被用於設計生物武器的風險。這是一個高度技術性的議題,但也是最容易引起公眾恐懼的議題之一。Anthropic主張對具有生物武器設計能力的AI模型實施特別的安全評估和使用限制。批評者認為這種風險被過度渲染,現有的生物安全法律已經足夠;支持者則引用多項研究表明,大語言模型確實能降低生物威脅的技術門檻。

4. 兒童安全保護:在AI與未成年人互動方面建立保護機制。這是四項中最具政治吸引力的一項——幾乎沒有政客敢公開反對保護兒童。Anthropic主張AI聊天機器人應對未成年用戶進行年齡驗證,並在與兒童互動時遵循特定的安全指南。

全球AI監管格局一覽

歐盟:AI Act已於2024年生效,按風險等級對AI系統實施分級監管,是全球最全面的AI監管框架。
中國:已出台生成式AI服務管理辦法、深度合成管理規定等多項專項法規,側重內容安全和數據保護。
英國:採取「原則導向、行業主導」的軟法路線,通過現有監管機構(如FCA、Ofcom)分行業實施AI治理。
美國:聯邦層面尚無綜合性AI法律,各州立法呈碎片化趨勢。2026年中期選舉可能成為聯邦AI立法的轉折點。
香港:金管局和證監會已發佈AI使用指引,但未出台強制性AI法規,整體採取「促進創新、適度監管」的立場。

六、對全球AI治理的連鎖效應

美國的AI監管走向對全球AI治理具有深遠的連鎖效應,而這場2026年中期選舉中的AI政治博弈,可能決定未來數年全球AI治理的基本框架。

如果親監管陣營在選舉中取得優勢,美國可能在2027-2028年通過聯邦層面的AI法案。鑒於美國是全球最大的AI開發和應用市場,任何美國聯邦AI法律都將產生「布魯塞爾效應」(Brussels Effect)——即全球其他地區的企業和監管機構將不得不參照美國標準調整自己的做法,即使它們不在美國直接管轄範圍內。這對歐盟的AI Act而言可能是利好(因為兩者的監管方向大致一致),但對那些採取更寬鬆立場的國家和地區可能構成壓力。

如果輕監管陣營佔上風,美國將繼續維持現有的「碎片化」監管格局——聯邦層面沒有統一法律,各州各自為政。這種局面對大型AI公司而言反而更加麻煩,因為它們需要在50個州分別應對不同的監管要求。同時,這也可能導致美國在全球AI治理討論中的話語權下降——在沒有自身綜合性法律的情況下,美國難以有說服力地引導國際AI治理規則的制定。

對香港而言,美國AI監管走向的影響是多層面的。首先,香港的國際金融機構(尤其是在美國有業務的銀行和資產管理公司)將需要直接遵守美國的AI法規。其次,香港特區政府在制定自身AI政策時,勢必會參考美國和歐盟的做法。第三,如果美國收緊AI出口管控,可能影響香港企業獲取最新AI技術和硬件的渠道,這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環境下是一個特別敏感的問題。

七、超越黨派:AI治理的深層問題

在Anthropic與Leading the Future之間的政治博弈表面之下,是一系列關於AI治理的深層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將塑造未來數十年人類與AI共存的方式。

速度vs安全:這場辯論的核心張力在於:應該以多快的速度部署AI技術?親監管陣營認為,在安全機制尚不完善的情況下加速部署,相當於「先開車、後裝煞車」,風險極大。輕監管陣營則認為,過度謹慎本身就是一種風險——如果美國因監管而放慢AI發展,中國和其他競爭對手將趁機趕超,這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威脅比AI本身的風險更大。

誰來監管:即使各方同意AI需要監管,由誰來實施監管仍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傳統的監管機構(如FTC、FDA、SEC)是否具備理解和監管AI系統的技術能力?是否需要設立一個全新的聯邦AI監管機構?如果設立,如何確保它不被行業利益所俘獲?這些制度設計問題的複雜性遠超簡單的「要監管」或「不要監管」的二元辯論。

開源的地位:AI監管中最具爭議的子議題之一是如何對待開源AI模型。如果法律要求所有AI模型在發佈前通過安全評估,這是否意味着開源社區將無法繼續自由地分享模型?Anthropic和OpenAI的模型是閉源的,因此安全評估要求對它們的影響相對可控。但對於Meta的LLaMA系列等開源模型,嚴格的發佈前審查可能從根本上改變開源AI的生態。

民主正當性:當AI公司投入超過2億美元影響選舉結果時,這是否構成了對民主進程的不當干預?即使這些捐款是合法的,如此巨額的行業資金是否可能扭曲政策制定過程,使之偏離真正的公共利益?這個問題不僅適用於AI行業,更觸及了美國政治中企業遊說的根本性合法性問題。

「AI監管的問題不在於要不要監管,而在於如何監管得聰明。愚蠢的監管比沒有監管更危險——它會在阻礙創新的同時無法真正防範風險。我們需要的是精準的、基於證據的、能隨技術演進而調整的監管框架。」

無論2026年中期選舉的結果如何,AI監管的政治化趨勢已經不可逆轉。這場辯論的意義遠超美國國界——它將為全球AI治理設定基調和參考框架。對於香港的政策制定者、企業決策者和技術從業者而言,密切關注這場辯論的走向,並提前思考其對本地AI生態的潛在影響,已經成為一項不可迴避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