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重點
- Anthropic於2月12日完成300億美元G輪融資,投後估值3,800億美元,成為史上第二大風投交易,僅次於OpenAI 2025年的400億美元融資
- 2026年首兩個月已有超過17家美國AI公司融資超過1億美元,xAI更在年初第一周即籌得200億美元,AI融資規模呈爆發式增長
- 超過40%的種子輪及A輪投資流向1億美元以上的超大型輪次,資本加速向頭部AI公司集中,行業馬太效應愈發顯著
- 2025年美國及加拿大種子至成長階段融資總額達2,800億美元,較2024年增長46%;風投機構預測2026年將再增10-25%
- Anthropic企業客戶佔營收約80%並於2月16日開設班加羅爾辦公室,顯示AI巨頭正加速全球化擴張,對香港及亞洲創投生態帶來深遠啟示
一、天文數字的融資:當300億美元成為「第二名」
2026年2月12日,Anthropic宣佈完成G輪融資,籌得300億美元,投後估值高達3,800億美元。在任何其他時代,這個數字都足以震驚全球金融界。然而在2026年的AI產業語境中,它僅僅排名史上第二——2025年,OpenAI以400億美元的融資額刷新了風投交易紀錄。換言之,AI行業在短短一年內便連續兩次打破了風險投資的歷史天花板。
3,800億美元的估值是什麼概念?它超過了香港恒生指數中絕大多數成份股的市值。如果Anthropic是一家上市公司,它將躋身全球市值前30的企業行列,超越三星電子、強生、摩根大通等老牌巨頭。而這家公司成立至今不過四年,員工人數約3,000人,年營收據估計在數十億美元區間——以傳統估值標準衡量,其市銷率高達數十倍甚至上百倍。
但AI融資的瘋狂絕非Anthropic一家的故事。2026年的第一週,Elon Musk旗下的xAI便完成了200億美元的融資。這意味着僅在2026年的頭六周內,全球AI行業的三筆頂級融資——xAI的200億、Anthropic的300億,加上其他大型交易——合計已超過500億美元。這個數字超過了大多數國家的年度科研預算,也超過了整個非洲大陸2024年全年的風險投資總額。
二、2026年AI融資全景:一場史無前例的資本海嘯
Anthropic和xAI的巨額融資只是冰山一角。2026年開局不到兩個月,已有超過17家美國AI公司完成了1億美元以上的融資輪次。這個密度在風投歷史上前所未見——平均不到四天就有一家AI公司完成九位數融資。
讓我們審視幾筆具有代表性的2月交易。語音AI公司ElevenLabs以110億美元估值完成5億美元D輪融資,這家成立僅三年的公司已經在語音合成領域建立了壓倒性的市場地位。Fundamental AI以14億美元估值完成2.55億美元A輪融資——注意,這僅僅是A輪,便已達到獨角獸門檻。AI基礎設施公司Code Metal完成1.25億美元B輪融資。而Simile以1億美元的A輪融資加入了這場超大型早期融資的行列。
這些數字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結構性轉變:早期融資的規模正在急劇膨脹。傳統的A輪融資通常在500萬至2,000萬美元之間,但在AI領域,1億甚至2億美元的A輪正變得司空見慣。數據顯示,目前超過40%的種子輪和A輪投資正流向1億美元以上的超大輪次。這意味着少數公司吸走了早期風投資金池中接近一半的資本,而數以千計的其他初創公司則在爭奪剩餘的份額。
從宏觀視角看,2025年美國和加拿大的種子至成長階段風投總額達到2,800億美元,較2024年的約1,918億美元增長了46%。全球AI種子輪融資在過去六個月內已突破90億美元。風投機構普遍預測,2026年的風投融資總額將在2025年基礎上再增長10%至25%。如果這一預測成立,2026年全年的AI相關風投可能突破3,000億美元。
2026年2月重點AI融資一覽
Anthropic:300億美元G輪,估值3,800億美元——史上第二大風投交易
ElevenLabs:5億美元D輪,估值110億美元——語音AI賽道領頭羊
Fundamental AI:2.55億美元A輪,估值14億美元——A輪即達獨角獸
Code Metal:1.25億美元B輪——AI基礎設施獲資本加碼
Simile:1億美元A輪——超大型早期融資持續湧現
三、資本集中化的深層邏輯:為何大者恆大?
AI融資的資本集中化並非偶然現象,而是由AI產業的獨特經濟特性所決定的。理解這一點,對於評估當前AI融資浪潮的可持續性至關重要。
第一,算力成本構成巨大的進入門檻。訓練一個前沿大語言模型的算力成本已從2023年的數千萬美元攀升至2026年的數億甚至數十億美元。Anthropic、OpenAI、Google DeepMind這類公司每年的算力開支以數十億美元計。這種資本密集度意味着,沒有充足資金的團隊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前沿模型競賽之外。資本不僅是成長的燃料,更是入場的門票。
第二,數據飛輪效應強化了先發優勢。AI公司的產品越多人使用,它能收集到的用戶回饋數據就越多,模型的迭代改進就越快,產品體驗就越好,從而吸引更多用戶——形成正向循環。Anthropic的Claude在企業市場積累了龐大的使用數據,這些數據本身就構成了一條難以逾越的護城河。新進入者即使擁有同等水平的技術團隊,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積累同量級的數據資產。
第三,人才爭奪推高了經營成本。頂級AI研究人員的年薪已達數百萬美元,資深工程師的薪酬也在百萬美元量級。在這場全球性的人才爭奪戰中,只有資金充裕的公司才能組建和維持頂尖團隊。這進一步加劇了「富者愈富」的循環。
第四,投資者的FOMO心態放大了資本集中。風投機構面臨一個博弈困境:如果不參與頭部AI公司的融資,可能錯過有史以來最大的技術投資機會;但如果參與,就需要在越來越高的估值水平上投入越來越大的金額。在這種「不投可能後悔、投了可能虧損」的兩難中,大多數機構選擇了投——因為錯過下一個萬億美元公司的機會成本,遠大於在一筆交易上虧損的實際損失。
「我們正處於風險投資史上最不尋常的時刻:少數AI公司在單輪融資中籌集的資金,超過了整個行業其他公司全年的融資總和。這不是泡沫的徵兆——這是一場技術範式轉移帶來的資本重新配置。但問題在於,並非所有的資本重新配置最終都是正確的。」
四、Anthropic的商業版圖:企業客戶佔八成的護城河
要理解為何投資者願意以3,800億美元的估值向Anthropic注入300億美元,必須審視其商業模式的核心邏輯。與OpenAI更側重消費者市場(ChatGPT擁有超過3億月活用戶)不同,Anthropic的營收約80%來自企業客戶。這一商業結構既是其核心優勢,也塑造了其獨特的市場定位。
企業客戶佔八成意味着什麼?首先,它意味着更高的客戶黏性。企業一旦將Anthropic的Claude API深度整合進自身的產品和工作流程,切換成本極高。其次,它意味着更可預測的營收——企業合約通常以年為週期,帶有最低消費承諾,不像消費者用戶那樣隨時可能流失。第三,它意味着更高的單客戶價值——一家Fortune 500公司的年度API消費可能達到數百萬美元,而一個免費增值模式下的個人用戶每月貢獻不過20美元。
Anthropic於2月16日在印度班加羅爾開設辦公室,是其全球擴張戰略的重要一步。印度不僅是全球最大的IT服務輸出國,擁有龐大的技術人才庫,也是全球增長最快的數碼經濟體之一。在班加羅爾設立辦公室,Anthropic可以一石三鳥:招聘高質素的工程和研究人才、拓展印度本土的企業客戶市場、以及利用印度作為服務亞太區客戶的運營基地。
從更宏觀的競爭格局來看,Anthropic的G輪融資確保了它在未來數年內擁有與OpenAI和Google抗衡的資本彈藥。AI模型的訓練和推理成本仍在快速增長,而前沿模型的能力差距正在縮小——Claude、GPT、Gemini在大多數基準測試中的表現已趨於接近。在技術差距縮小的背景下,決定最終勝負的因素越來越傾向於商業執行力、生態建設和資本持久力。300億美元的融資,本質上是在為一場可能持續五到十年的消耗戰儲備彈藥。
五、泡沫還是範式轉移?歷史視角下的AI融資狂潮
面對如此瘋狂的融資數字,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是:這是一場泡沫嗎?
批評者指出多個令人擔憂的信號。首先,估值倍數已脫離任何合理的財務基準——Anthropic的3,800億估值對應的可能是不到100倍的營收倍數,甚至更高。其次,太多資金追逐太少的成熟商業模式——除了API調用和訂閱費之外,大多數AI公司尚未找到第二增長曲線。第三,歷史上的科技泡沫都伴隨着類似的「這次不一樣」的敘事——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2017年的加密貨幣熱潮,都曾讓投資者深信不疑地認為傳統估值框架已不再適用。
然而,將當前的AI融資浪潮簡單類比為泡沫也有失公允。與互聯網泡沫時期大量公司連營收都沒有不同,今天的頂級AI公司擁有真實且快速增長的收入。OpenAI的年化營收據報已超過100億美元,Anthropic的營收也在以三位數的百分比增長。更重要的是,AI技術已經在企業生產力、醫療診斷、科學研究、軟件開發等領域展現了切實的經濟價值。這不是一個等待商業模式驗證的技術概念,而是一個正在大規模部署並產生實際回報的通用目的技術。
更具說服力的類比或許是電力的普及。19世紀末20世紀初,電力公司吸引了當時天文數字的投資,估值看似瘋狂。許多早期電力公司確實破產了,但電力本身徹底改變了人類文明。最終存活下來的少數公司——通用電氣、西屋電氣——成為了20世紀最偉大的企業。AI很可能走上類似的路徑:大量資本湧入是合理的,因為這確實是一場技術革命;但並非所有獲得巨額融資的公司都能存活,最終的贏家可能只有少數幾家。
關鍵的風險指標不是融資金額本身,而是資本效率。如果Anthropic能將300億美元轉化為持續的技術領先和商業壁壘,那麼3,800億的估值在回顧時可能顯得便宜。但如果這些資金被低效地消耗在算力軍備競賽中,而最終的商業回報未能兌現承諾,那麼今天的投資者將付出沉重代價。
風投融資規模對比:AI vs 歷史科技浪潮
2000年互聯網泡沫高峰期:全美風投年度總額約1,050億美元(按通脹調整後約1,870億美元)
2021年科技融資高峰期:全球風投總額約6,210億美元
2025年AI主導的融資:僅美加地區即達2,800億美元(較2024年增長46%)
2026年預測:風投機構預計融資額將在2025年基礎上增長10-25%
AI佔比:AI相關融資佔美國風投總額的比重持續攀升,已成為絕對主導力量
六、香港及亞洲創投生態的啟示與反思
對於香港的創投從業者和創業者而言,美國AI融資的狂潮既是啟示也是警示。
資金鴻溝正在加深。當一家美國AI初創公司的A輪融資就可以達到1億至2.5億美元時,香港和大灣區的同類公司通常只能籌到相當於其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資金。這種資金落差直接轉化為算力差距、人才差距和市場拓展速度的差距。香港的AI創業者面臨一個殘酷的現實:在需要大規模資本投入的前沿模型領域,與矽谷巨頭正面競爭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差異化的機會依然存在。並非所有AI商業機會都需要數十億美元的投入。在垂直應用領域——金融科技、物流優化、醫療AI、法律科技——深耕本地市場的AI公司仍然可以在合理的資本規模下建立有價值的業務。香港的獨特優勢在於其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普通法系的法律環境、以及連接中國內地與國際市場的橋樑角色。這些結構性優勢無法被矽谷的資本規模所取代。
Anthropic開設班加羅爾辦公室的啟示。當AI巨頭開始向亞洲擴張時,既帶來競爭壓力也帶來合作機會。對香港而言,如果能吸引更多AI巨頭在港設立亞太區業務,不僅能帶來就業和技術溢出效應,還能提升本地AI生態的整體水平。香港特區政府在數碼港和科學園的持續投入,以及對AI人才引進的政策支持,正是朝這個方向的努力。但與新加坡、東京、首爾等亞太競爭對手相比,香港在吸引全球AI企業落戶方面仍需加大力度。
LP配置的結構性轉變。全球範圍內,有限合夥人(LP)——包括主權基金、退休基金、家族辦公室——正在大幅增加對AI相關風投基金的配置。香港作為亞洲最大的資產管理中心之一,管理着超過4萬億美元的資產,完全有能力在這場AI資本重配中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問題在於,本地LP是否具備評估AI投資的專業能力,以及本地風投基金是否能夠構建足以吸引頂級AI項目的投資平台。
「全球AI融資的極端集中化對香港創投生態的最大警示是:不要試圖在別人的戰場上競爭。香港不需要培養下一個Anthropic或OpenAI——它需要培養的是能夠利用這些平台技術、針對亞太市場獨特需求、在金融、貿易、物流等香港傳統優勢領域創造差異化價值的AI應用公司。」
七、2026年下半年展望:融資狂潮會持續嗎?
展望2026年剩餘的十個月,AI融資的走向取決於幾個關鍵變量。
宏觀經濟環境:美聯儲的利率政策仍是影響風投市場的最重要外部因素。如果2026年如市場預期般進入降息周期,充裕的流動性將進一步推動風投活動。反之,如果通脹意外反彈導致利率維持高位,風投資金的供給可能受到壓制——儘管AI賽道的結構性吸引力可能使其比其他領域更具韌性。
AI商業化的進展:投資者的耐心不是無限的。如果2026年下半年無法看到AI企業營收和利潤的持續強勁增長,投資者情緒可能出現拐點。Anthropic、OpenAI等公司正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需要證明巨額融資能夠轉化為相應規模的商業回報。特別是在企業客戶市場,如果AI產品的付費轉化率和客戶留存率未能達到預期,估值泡沫的敘事將重新佔據主導地位。
技術突破與瓶頸:AI模型的能力是否會繼續按照近年來的速度提升?如果Scaling Law——即模型性能隨計算規模的增加而持續改善的經驗規律——開始出現顯著的邊際遞減,投資者對前沿模型的長期前景可能重新評估。反之,如果出現真正的突破性進展(如在推理能力或多模態理解方面的飛躍),融資狂潮可能進一步加速。
監管風險:美國和歐盟的AI監管走向將直接影響投資者對AI行業的風險評估。如果監管框架偏向嚴格,合規成本的增加可能壓縮利潤空間,降低估值倍數。但歷史經驗表明,成熟的監管框架往往有利於行業龍頭——因為它們擁有更多資源應對合規要求,而小型競爭者則可能因合規壓力而被淘汰。
綜合來看,2026年AI融資的「量」(總金額)很可能繼續增長,但「質」(資本效率和回報前景)可能開始分化。頭部公司——Anthropic、OpenAI、xAI——將繼續吸引天量資本;但中小型AI公司的融資環境可能趨於嚴峻,因為投資者越來越傾向於將有限的風險容忍度集中在確定性最高的標的上。這種「兩極分化」的融資格局,才是當前AI資本狂潮最值得關注的結構性特徵。
八、結語:站在AI資本狂潮的十字路口
Anthropic的300億美元G輪融資不僅是一筆商業交易,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它標誌着AI行業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資本量級——在這個量級中,單輪融資金額以百億美元計,公司估值以千億美元計,而行業年度融資總額以萬億美元為目標。
這場資本狂潮背後是一個簡單而深刻的信念:AI是自互聯網以來最重要的通用目的技術,它將從根本上改變幾乎所有行業的運作方式。這個信念可能是正確的——事實上,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它很可能是正確的。但正確的信念不等於合理的估值,偉大的技術不等於成功的投資。在AI資本狂潮中,最危險的不是錯過機會,而是在正確的方向上以錯誤的價格和錯誤的方式配置資本。
對於香港的投資者、創業者和政策制定者而言,關鍵不是跟風追逐矽谷的融資熱度,而是冷靜評估本地的比較優勢,在AI價值鏈中找到自己的獨特位置。全球AI資本正在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重配——如何在這場重配中獲取合理的份額和回報,是擺在每一位香港科技界人士面前的核心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