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重點
- OpenAI正在完成首階段超過1,000億美元的融資,投前估值達7,300億美元,投後估值可能突破8,500億美元,成為人類商業史上最大規模的單輪私募融資
- 核心投資者陣容空前:Amazon承諾最高500億美元(同時擴大晶片與雲端合作)、SoftBank投入300億、NVIDIA注資200億、Microsoft亦將參與,交易分兩階段推進
- 距2025年3月由SoftBank領投300億的410億美元融資不足一年,估值從3,000億飆升至8,500億,漲幅近三倍——但公司仍在虧損,預計2029年才實現盈利
- ChatGPT「重新回到每月超過10%的增長軌道」,每週活躍用戶突破8億,2026年內部營收目標為300億美元,年底或啟動IPO
- AI行業融資狂潮史無前例:2025年AI初創企業共融資2,380億美元,佔全部風險投資的47%,但競爭日趨白熱化——Anthropic估值3,800億、模型排名持續領先,Google急起直追
一、千億融資的結構解剖:為何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募資
OpenAI正在推進的這輪融資,無論從金額、結構還是參與者來看,都已經超越了傳統風險投資的範疇,進入了一個全新的資本運作維度。超過1,000億美元的單輪募資——即使對全球最大型的主權基金和養老基金而言,這也是一個令人側目的數字。
交易的結構設計本身就透露出深層信息。整輪融資被拆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在2月底前完成,由企業戰略投資者主導——Amazon(最高500億美元)、SoftBank(300億美元)、NVIDIA(200億美元)以及Microsoft;第二階段則面向傳統風險投資機構和主權財富基金開放。這種「企業投資者先行、財務投資者跟進」的安排並非巧合,而是精心設計的策略。
先讓戰略投資者進場有三重目的。第一,企業投資者帶來的不僅是資金,更是業務協同——Amazon的雲端基礎設施和自研晶片、NVIDIA的GPU供應鏈優先權、Microsoft的企業客戶渠道。這些戰略資源對OpenAI的運營價值遠超等額的純財務投資。第二,企業投資者的參與為估值提供了強有力的「錨定效應」——當Amazon和NVIDIA這樣的科技巨頭願意以8,500億美元的估值入場,後續的VC和主權基金就很難質疑這個定價。第三,分階段募資製造了一種人為的稀缺性——第一階段額度有限,迫使第二階段的投資者在更有利於OpenAI的條款下搶入。
值得特別關注的是Amazon的角色轉變。作為Anthropic最大的外部投資者(此前累計投資超過80億美元),Amazon選擇同時在OpenAI的這輪融資中投入最高500億美元,這絕非簡單的「分散押注」。Amazon的戰略邏輯是將自身定位為AI時代的「基礎設施中立商」——不押注任何單一模型公司,而是確保所有主要AI玩家都在AWS上運行、使用Amazon的自研Trainium晶片。500億美元的投資附帶的合作條款(擴大使用Amazon晶片和雲端服務),本質上是一筆以股權投資包裝的長期基礎設施訂單。
二、不到一年估值翻三倍:增長邏輯還是泡沫膨脹?
2025年3月,OpenAI以約3,000億美元估值完成了410億美元的融資(SoftBank領投300億、其餘110億來自多家機構)。不到12個月後,估值飆升至8,500億——漲幅接近三倍。在人類商業史上,從未有一家虧損企業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實現如此幅度的估值增長。這究竟是因為基本面的爆發性改善,還是市場對AI前景的非理性亢奮?
支持估值合理性的論點有幾個。首先是用戶增長的確令人矚目:ChatGPT的每週活躍用戶突破8億,且管理層稱已「重新回到每月超過10%的增長軌道」。如果這一增速持續,到2026年底用戶量可能觸及15億——這將使ChatGPT成為歷史上增長最快的消費者應用。其次是營收曲線的陡峭程度:內部洩露文件顯示OpenAI的2026年營收目標為300億美元,如果達成,這意味着年收入在一年內增長了數倍。
但質疑的聲音同樣有力。最核心的問題是:OpenAI至今仍在虧損,且預計到2029年才能實現盈利。在燒錢速度如此驚人的情況下(僅計算GPU算力成本,運行ChatGPT每天的開支就以千萬美元計),一家不盈利的公司憑什麼值8,500億?即使以300億美元的2026年營收目標計算,這也意味着約28倍的前瞻營收倍數——比大多數已盈利的SaaS公司還要昂貴得多。
更深層的隱憂在於AI模型的商品化趨勢。過去一年,開源模型(如Meta的Llama系列、中國的DeepSeek)與閉源模型之間的性能差距正在快速縮小。如果AI模型能力逐漸趨同,OpenAI當前的定價權就可能面臨嚴重侵蝕——而定價權恰恰是支撐高估值的關鍵假設。市場押注的不是OpenAI今天的盈利能力,而是它在AI生態中建立「不可撼動的平台地位」的可能性——這個賭注的回報可能極為豐厚,但風險也同樣巨大。
「我們重新回到每月超過10%的增長軌道。」——OpenAI內部對投資者的表述。在一個每週8億活躍用戶的基數上維持兩位數月增長,如果屬實,這將是前所未見的消費者產品增長曲線。
三、投資者矩陣:每一筆錢背後都是一盤更大的棋
這輪融資的投資者名單讀起來像是一份全球科技權力的縮影,而每一位投資者的參與動機都遠超純粹的財務回報。
Amazon(最高500億美元):Amazon的投資是這輪融資中最值得玩味的一筆。作為AWS的運營商和Anthropic的最大投資者,Amazon同時重注OpenAI,策略意圖昭然若揭——它不在乎誰贏得AI模型之戰,它要確保無論誰贏,都在Amazon的基礎設施上運行。投資附帶的合作條款——擴大使用Amazon自研晶片和雲端服務——意味着這500億美元的相當一部分最終會以雲端服務費的形式回流到Amazon的資產負債表上。這是Jeff Bezos時代AWS「飛輪效應」策略的AI時代升級版。
SoftBank(300億美元):孫正義在這輪融資中的300億美元是繼2025年3月那輪300億之後的再次加碼。SoftBank在AI領域的下注已經到了「孤注一擲」的程度——加上Stargate項目的承諾資金,孫正義在OpenAI相關投資上的敞口可能已超過千億美元。這個押注的邏輯是純粹的「贏家通吃」假設:如果OpenAI成為AI時代的平台霸主,這些投資的回報將是天文數字;但如果AI模型走向商品化或監管環境急劇收緊,損失也同樣慘重。
NVIDIA(200億美元):NVIDIA對OpenAI的投資表面上有明顯的利益衝突——作為GPU的壟斷供應商,它的客戶同時也是它的被投企業。但NVIDIA的戰略考量在於鞏固「CUDA生態鎖定」:OpenAI越大、用的GPU越多、在NVIDIA生態上的沉沒成本越高,轉向AMD或自研晶片的可能性就越低。200億美元的投資本質上是NVIDIA對自身市場地位的一種再保險。
Microsoft:作為OpenAI最早期和最大的投資者,Microsoft在這輪融資中的參與幾乎是必然的。然而,隨着Amazon和NVIDIA的大舉進入,Microsoft在OpenAI治理結構中的相對話語權正在被稀釋——這是一個值得密切關注的動態。OpenAI似乎正在有意識地「多元化」其戰略夥伴關係,減少對任何單一巨頭的依賴。
四、從非營利到8,500億:OpenAI的商業化蛻變與IPO前景
OpenAI的演變軌跡堪稱矽谷歷史上最戲劇性的轉型之一。從2015年成立時的非營利AI研究實驗室,到2019年轉為「受限盈利」公司,再到2024年開始推動完全營利化轉型,直至今天以8,500億美元估值融資並考慮IPO——這個機構的身份認同在短短幾年間發生了根本性的重構。
300億美元的2026年營收目標,如果達成,將使OpenAI躋身全球軟件公司營收榜的前列。但營收增長的質量同樣重要。OpenAI目前的收入來源主要有三個:ChatGPT消費者訂閱、API企業服務、以及與Microsoft的收入分成安排。其中,消費者訂閱的增長空間最大但利潤率最低(需要承擔龐大的推理計算成本),API企業服務的利潤率較高但面臨激烈競爭,而Microsoft的收入分成安排在OpenAI營利化轉型後可能面臨重新談判。
IPO的時間表也在加速。據報導,OpenAI可能最早在2026年底啟動上市流程。在8,500億美元私募估值的基礎上,IPO定價將面臨一個微妙的挑戰:定價太高,公開市場投資者可能不願接盤;定價太低,晚期私募投資者則面臨即時虧損。歷史上,超高估值的科技公司IPO表現參差不齊——WeWork的前車之鑒猶在,而Snowflake和Palantir的成功案例也同樣存在。
從治理角度看,OpenAI的IPO將迫使其解決一系列至今懸而未決的結構性問題:非營利董事會與營利實體之間的權力分配、創始人Sam Altman的個人持股安排(他此前聲稱不持有OpenAI股權,但這在營利化轉型後可能改變)、以及如何在公開市場的透明度要求下維持AI安全承諾的可信度。這些問題中的任何一個處理不當,都可能成為IPO路上的重大障礙。
OpenAI融資歷程與估值演變
2023年初:Microsoft追加投資100億美元,估值約290億美元
2024年10月:完成66億美元融資,估值1,570億美元
2025年3月:SoftBank領投300億的410億美元輪,估值約3,000億美元
2026年2月:正在推進1,000億美元+融資,投前估值7,300億、投後估值8,500億美元
預計2026年底:可能啟動IPO流程
關鍵財務指標:2026年營收目標300億美元 | 目前仍在虧損 | 預計2029年實現盈利 | ChatGPT每週活躍用戶8億+
五、AI軍備競賽:2,380億美元的行業融資與競爭格局
OpenAI的千億融資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整個AI行業資本狂潮的一個縮影。2025年,AI初創企業共融資2,380億美元,佔全部風險投資的47%——這意味着幾乎每兩美元的VC資金中就有一美元流向了AI。這種資本集中度在風險投資歷史上前所未見,即使是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時期也未曾出現過如此極端的行業偏重。
但AI行業內部的競爭格局正在發生微妙而重要的變化。Anthropic以3,800億美元的估值穩居第二大AI公司的位置,其Claude模型在多個第三方評測中持續佔據榜首,企業客戶的採納率也在快速增長。Google的Gemini系列在多模態能力上展現出強勁勢頭,且擁有Search、YouTube、Android等無可匹敵的分發渠道。xAI在Elon Musk的支持下估值也已攀升至高位,Grok模型的差異化定位在特定用戶群體中建立了忠誠度。
這場競爭的核心悖論在於:資本越集中、競爭越激烈,行業的整體利潤率就越可能被壓低。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等公司都在以數百億美元的規模投入算力基礎設施和模型訓練,這種軍備競賽的結果很可能是模型能力的快速趨同和價格的持續下降——這對用戶是好消息,但對投資者而言意味着「贏家通吃」的假設正在被動搖。
從風險投資的角度看,2,380億美元的年度AI融資總額已經引發了關於「AI泡沫」的嚴肅討論。支持者認為AI是真正的通用技術革命,當前的投資規模與潛在的市場規模(數萬億美元的企業軟件和服務市場)相比仍屬合理。質疑者則指出,絕大多數AI初創企業的商業模式尚未經過經濟週期的考驗,當利率環境或宏觀經濟出現變化時,資本退潮可能比預期更快、更猛烈。
六、香港與亞太視角:AI資本浪潮中的機遇與警示
OpenAI的8,500億美元估值對香港和亞太地區的科技生態有着多重啟示。首先,這輪融資的投資者名單中出現了多個亞太關聯方——SoftBank是日本最具影響力的科技投資機構,而第二階段預計將引入主權財富基金,中東和東南亞的主權基金(如阿布扎比投資局ADIA、新加坡GIC和淡馬錫)很可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這意味着亞太地區的資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湧入AI前沿公司。
對香港的創投生態而言,OpenAI的估值飆升既是激勵也是壓力。激勵在於,它證明了AI領域仍然存在巨大的價值創造空間——這對正在發展AI產業的香港而言是積極信號。2025年以來,香港特區政府在數碼港和科學園大力推動AI初創企業孵化,金管局也在積極探索AI在金融監管科技(RegTech)中的應用。OpenAI融資的成功為這些努力提供了宏觀層面的信心支撐。
但壓力同樣真切。當全球資本以如此集中的方式湧向少數幾家美國AI巨頭時,亞太地區的AI初創企業面臨着嚴峻的「資金虹吸效應」。一位香港VC合夥人曾向筆者坦言:「當LP看到OpenAI一輪就融1,000億,他們會問我們投的種子輪和A輪項目到底有什麼意義。」這種心態的蔓延可能抑制亞太地區本土AI創業的融資環境。
然而,香港也擁有獨特的結構性優勢。作為中國內地與國際市場之間的橋樑,香港的AI企業天然面對兩個巨大市場。中國AI產業的蓬勃發展(以百度、字節跳動、DeepSeek為代表)與美國AI巨頭的全球擴張,為香港的AI應用層公司創造了「兩邊取經、中間落地」的獨特機會。特別是在金融科技、跨境貿易和專業服務等香港具有深厚積累的領域,將頂尖AI能力(無論來自OpenAI、Anthropic還是中國模型廠商)與本地行業知識相結合的「AI應用型」創業,可能比嘗試從零構建基礎模型更加務實且具商業可行性。
此外,OpenAI與Amazon的深度綁定也為亞太地區帶來了基礎設施層面的影響。AWS在亞太區擁有廣泛的數據中心佈局(包括香港區域),如果OpenAI的模型服務更深度地整合到AWS生態中,亞太企業客戶可能獲得更低延遲、更符合數據本地化要求的AI服務——這對香港金融機構的AI採納將是一個實質性的推動因素。
「當全球47%的VC資金都在追逐AI的時候,問題不是AI有沒有泡沫,而是你如何在泡沫中找到真正的價值。對香港而言,答案不在基礎模型的軍備競賽中,而在將AI能力轉化為本地行業優勢的應用創新中。」
七、2029年盈利之路:一場需要信仰的馬拉松
在所有關於OpenAI的數字中,最被低估的或許是「2029年」——這是公司預計實現盈利的年份。從2026年到2029年,OpenAI需要在持續虧損的同時維持高速增長、抵禦日益激烈的競爭、完成從私有到公開市場的轉型,並在技術路線上做出正確的戰略選擇。這條路的每一步都佈滿了不確定性。
虧損的根源在於AI行業的獨特成本結構。訓練前沿模型需要數十億美元的算力投入,而提供推理服務(每次ChatGPT回答問題的計算成本)更是一個隨用戶量線性增長的持續開支。與傳統SaaS「一次開發、邊際成本趨零」的商業模式不同,AI服務的邊際成本居高不下——每多一個用戶、每多一次對話,都意味着真實的GPU計算開支。
OpenAI解決這一結構性挑戰的路徑有三條。第一是提升模型效率——通過算法優化和硬件升級,降低每次推理的單位成本。過去兩年,業界在這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GPT-4級別的推理成本已較最初下降了超過90%。第二是提高客單價——從消費者訂閱(每月20美元)向企業解決方案(每年數十萬乃至數百萬美元)遷移。第三是建立平台經濟——通過API和插件生態系統,從第三方開發者的交易中抽取平台傭金。
但這三條路徑都面臨各自的挑戰。模型效率的提升是全行業共享的技術紅利,無法為OpenAI構建獨特的成本優勢。企業市場的競爭正在白熱化,Anthropic在企業AI領域的滲透速度已經對OpenAI構成了實質性威脅。而平台經濟的建立需要時間——蘋果的App Store從2008年推出到形成千億級生態,花了超過十年。
對於即將在第二階段進入的VC和主權基金投資者而言,以8,500億美元估值投資一家預計三年後才盈利的公司,需要的不僅是財務分析,更是對AI技術革命的深層信仰。這種信仰是否最終會被證明是先見之明還是盲目樂觀,或許要到這個十年結束時才能見分曉。
八、展望:資本狂潮的終局與AI產業的長期價值
站在2026年2月這個時間節點回望,AI行業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歷史關口。一方面,技術進步的速度令人振奮——多模態理解、代理能力、推理能力的突破正在使AI從「有趣的工具」演變為「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另一方面,資本的狂熱程度也令人警惕——全球近半的VC資金集中在一個尚未普遍盈利的行業,這種集中度在歷史上從未有過好的結局。
OpenAI的千億融資和8,500億估值,是這兩股力量交匯的極致體現。如果AI的長期前景如最樂觀的預測所描繪的那樣——改變每一個行業、創造數萬億美元的新價值——那麼8,500億的估值可能只是起點。但如果技術進步遇到瓶頸、商業化速度低於預期、或監管環境發生劇變,當前的估值泡沫可能以痛苦的方式破裂。
對於理性的觀察者而言,最務實的態度或許是承認不確定性本身,同時關注幾個關鍵的領先指標:OpenAI能否在2026年達成300億美元的營收目標?ChatGPT的用戶增長能否持續而非見頂?AI模型的能力提升是否開始出現邊際遞減?企業客戶的AI支出是否從「實驗預算」轉化為「核心預算」?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決定OpenAI的千億融資是商業史上最精明的投資,還是最昂貴的教訓。
無論結局如何,有一點已經可以確定:AI行業的融資規模和競爭烈度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量級。從OpenAI的8,500億到Anthropic的3,800億,從Amazon的500億押注到SoftBank的全盤All-in,這場由資本和技術共同驅動的產業變革,正在以遠超過去任何技術革命的速度和規模展開。對香港、對亞太、對全球的每一個科技從業者而言,理解這場變革的深層邏輯,已經不再是「可選項」,而是「必修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