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國王十字爆發史上最大反AI遊行:數百人圍堵三大科技巨頭英國總部,反AI運動進入新階段

文章重點

  • 2026年2月28日,Pause AI與Pull the Plug聯合組織數百名示威者遊行穿越倫敦國王十字科技樞紐,先後圍堵OpenAI、Google DeepMind及Meta的英國總部,被譽為史上最大規模反AI抗議活動。
  • 示威者訴求涵蓋範圍極廣,從AI生成的垃圾內容(AI slop)、深偽濫用影像、殺手機器人,到AI導致的人類存亡危機,要求各大AI公司CEO公開支持暫停訓練大型AI模型,並推動國際監管立法。
  • 反AI運動呈指數級增長:從2023年僅兩三人在Sam Altman演講外抗議,到2025年數十人集會,再到本次數百人大規模遊行,同日更有英國及德國多地同步舉行抗議行動。
  • 美國同步出現大規模反AI數據中心運動,僅2025年第二季便有價值980億美元的數據中心項目被社區抗議叫停,民調顯示六成美國人不信任AI、77%擔憂AI威脅人類。
  • 香港目前採用自願性質的行業指引而非專門AI立法,專家呼籲建立統一的AI監管機構,倫敦抗議反映的全球公眾焦慮值得香港在制定AI治理框架時深思借鑑。

「向機器進軍」:倫敦國王十字的歷史性一天

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中午,數百名示威者聚集在倫敦彭頓維爾路(Pentonville Road)的OpenAI英國辦公室外,拉開了這場被稱為「March Against the Machines(向機器進軍)」的歷史性抗議活動序幕。這場由Pause AI和Pull the Plug兩大反AI組織聯合策劃的遊行,匯集了來自不同背景、不同年齡層的參與者,他們手舉標語牌、高喊口號,沿着國王十字科技樞紐的街道浩浩蕩蕩地前進,先後途經Google DeepMind和Meta的英國總部。

國王十字地區近年已成為倫敦的科技心臟地帶,OpenAI、Meta和Google DeepMind三家全球最具影響力的AI公司均將英國總部設於此處。選擇在這裡舉行抗議,象徵意義不言而喻——示威者要將訴求直接送到AI開發者的門前。遊行從OpenAI辦公室出發後,蜿蜒穿過國王十字的大街小巷,最終在布盧姆斯伯里(Bloomsbury)的一間教堂大廳結束,那裡已排列好桌椅,供參與者進行深入討論和反思。

現場的標語牌充分反映了示威者的多元訴求和創意表達。一位女性頭頂自製的大型看板,上面寫着「WHO WILL BE WHOSE TOOL?(誰將成為誰的工具?)」,字母O被挖空作為觀察孔。其他標語包括「Pause before there's cause(在禍事發生前暫停)」、「EXTINCTION=BAD(滅絕=壞事)」,以及針對Google DeepMind執行長Demis Hassabis的「Demis the Menace(搗蛋鬼Demis)」。這些標語既有幽默感,又深刻地表達了公眾對AI失控的擔憂。

兩大組織、一個目標:Pause AI與Pull the Plug的核心訴求

這場遊行的兩大組織者雖然策略不同,但目標一致:要求對AI發展進行有意義的民主監督。Pause AI英國分部總監Joseph Miller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我們相信AI在目前的發展軌跡上將變得極其強大,當它達到與人類同等或超越人類的智能水平時,將帶來極大的不穩定性和危險。社會的每個層面都需要在這種變革發生之前做好準備。」Pause AI的核心訴求是呼籲全球頂級AI公司CEO公開支持「原則性暫停」,作為邁向具有約束力的國際監管的第一步。

Pull the Plug則採取了略有不同的策略。這個致力於推動政府資助「公民議會」(Citizens' Assembly)討論AI問題的組織明確表示,他們並非反對AI技術本身,而是反對AI被大企業獨佔控制。其發言人指出,當AI系統犯錯時,受傷害的是普通民眾,因此應由公民議會來決定AI的使用方式和界限。這種立場反映了運動中一個重要的分歧——部分參與者希望完全停止AI發展,而另一部分則更關注民主治理和公平分配的問題。

除了Pause AI和Pull the Plug之外,參與組織還包括Mad Youth Organise、Blaksox和Assemble等團體,顯示反AI運動正從單一議題的小圈子擴展為一個更廣泛的社會聯盟。值得注意的是,Google DeepMind執行長Demis Hassabis曾公開表示他「原則上支持暫停」,這被示威者視為一個重要的突破口,證明即使在AI行業內部,對無節制發展的擔憂也在增長。

從兩三人到數百人:反AI運動的指數級增長

2-3人
2023年5月首次抗議(Sam Altman演講外)
數十人
2025年6月Google DeepMind辦公室外集會
數百人
2026年2月倫敦國王十字大遊行
多國同步
英國及德國多地同日舉行抗議

反AI運動的增長軌跡令人矚目。2023年5月,當OpenAI執行長Sam Altman在倫敦一間演講廳發表演說時,門外只有兩三個人在起哄抗議——那是有記錄以來最早的反AI街頭行動。到了2025年6月,Pause AI成功在Google DeepMind倫敦辦公室外召集了數十名示威者。而如今的「向機器進軍」遊行則匯集了數百人,實現了又一次數量級的跳躍。正如Pause AI英國負責人Joseph Miller所言:「我們一直在非常快速地增長。事實上,我們似乎也在走一條某種程度上的指數增長路徑,與AI本身的進步相匹配。」

這場遊行的影響力還超越了倫敦本身。在同一天,英國其他地區的數據中心和政府大樓外也出現了協調一致的抗議行動。在德國柏林,一個新成立的運動組織在聯邦經濟事務和能源部(Federal Ministry for Economic Affairs and Energy)外舉行了示威,標誌着反AI運動正從英語國家向歐洲大陸擴散。這種跨國協調行動的出現,意味着反AI運動正在從零散的地方性抗議演變為一場有組織的國際社會運動。

運動的組織化程度也在不斷提升。目前活躍的反AI團體已形成了明確的分工格局:Pause AI主張國際條約暫停大型AI模型的開發;Stop AI則認為暫停還不夠,呼籲永久禁止追求通用人工智能(AGI),宣稱「AI是危險的,AI安全是一種幻覺」;ControlAI則是最專業化的組織,作為AI初創公司Conjecture的分支,它不組織街頭示威,而是走「體制內路線」,成功推動英國國會議員和上議院議員簽署了關於AI滅絕風險的聲明。

多重焦慮的匯流:AI slop、深偽影像、殺手機器人與存亡危機

倫敦遊行最引人注目的特點之一,是示威者訴求的驚人多樣性。這場抗議並非圍繞單一議題,而是匯集了對AI技術各個層面的不滿和擔憂。在最「日常」的層面,許多參與者對AI生成的垃圾內容(即所謂的「AI slop」)感到憤怒——這些低品質、大量生產的AI內容正在淹沒互聯網,降低資訊品質,侵蝕人類創作者的生存空間。對於創意工作者而言,AI不僅是技術威脅,更是對其職業尊嚴和生計的直接攻擊。

深偽技術的濫用是另一個重要焦點。示威者特別提及了近期Elon Musk旗下AI聊天機器人Grok的醜聞——其圖像生成模型允許用戶將真人照片篡改為性化影像,僅11天內便生成了約300萬張此類圖片。這一事件深刻暴露了AI公司在安全護欄方面的嚴重不足,也說明了為何示威者堅持認為AI公司「比三明治店的監管還少」。此外,AI對民主進程的威脅、監控國家的風險,以及無人問責的自主武器(所謂「殺手機器人」),都是遊行中反覆出現的主題。

而在最宏觀的層面,不少參與者表達了對AI導致人類滅絕的擔憂。這種被稱為「存亡風險」(existential risk)的論述,曾被主流輿論視為科幻式的誇張,但近年來已獲得越來越多AI研究者和業界領袖的認可。遊行中一塊寫着「EXTINCTION=BAD」的標語牌,以最直白的方式表達了這一訴求。示威者指責科技巨頭將利潤和股東回報置於全人類安全之上,要求在AI達到或超越人類智能水平之前,建立起足夠的安全機制和國際監管框架。

「我們相信AI在目前的發展軌跡上將變得極其強大,當它達到與人類同等或超越人類的智能水平時,將帶來極大的不穩定性和危險。社會的每個層面都需要在這種變革發生之前做好準備。」

—— Joseph Miller,Pause AI英國分部總監

大西洋彼岸的呼應:美國反AI數據中心浪潮

倫敦的抗議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反AI浪潮的一部分。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國,一場規模更大、更分散但同樣激烈的反AI運動正以數據中心為焦點展開。在維吉尼亞、賓夕法尼亞、北卡羅來納等多個州,社區居民成功阻止了新數據中心的建設提案;威斯康辛州的一個小鎮甚至試圖在數據中心獲批後罷免鎮長。僅2025年第二季度,被社區抗議叫停的數據中心項目總值便高達980億美元。

美國的反AI運動具有獨特的政治特徵——它正在打破傳統的黨派界線。共和黨參議員Josh Hawley推動了更嚴格的AI監管立法;佛羅里達州州長Ron DeSantis也呼籲謹慎,表示「有些人說正確的政策就是給大科技公司他們想要的一切……我拒絕這種立場」。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卻試圖限制各州監管AI的能力,引發了更大的爭議。民調數據令人震驚:蓋洛普調查顯示六成美國人不信任AI,皮尤研究中心發現一半美國人對AI在日常生活中的日益普及感到擔憂而非興奮,YouGov調查更顯示77%的人擔心AI最終可能對人類構成威脅。

從歷史視角來看,當前的反AI運動與19世紀的盧德運動(Luddite movement)有着微妙的相似與差異。盧德派工人捣毀紡織機器以抗議工業革命對其生計的威脅,而今天的反AI示威者的訴求更為多元——他們不僅關注就業影響(2025年美國約有超過5萬個裁員與AI進步直接相關),更關注AI對民主、隱私、安全和人類存亡的系統性威脅。這場運動也與近年的反社交媒體運動、環保運動有着相似的動員模式,都是從邊緣走向主流、從線上走向線下的公民行動。

與其他科技抗爭運動的比較:反AI能否成為下一個反核運動?

要理解倫敦反AI遊行的歷史意義,將其與其他科技抗爭運動進行比較是有啟發性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反核運動、千禧年前後的反全球化運動、以及近年的反社交媒體和數據隱私運動,都為當前的反AI浪潮提供了參照框架。反核運動從少數科學家的擔憂發展為席捲全球的大規模社會運動,最終成功推動了國際條約和監管機制的建立。反AI運動是否會走上同樣的軌跡?

從發展速度來看,反AI運動的增長確實令人矚目。反核運動花了將近二十年才從專業圈子擴展到公眾抗議,而反AI運動從2023年的零星行動到2026年的數百人遊行,僅用了不到三年。這一方面得益於社交媒體時代的組織便利,另一方面也反映了AI技術對日常生活的滲透速度遠超核技術。然而,反AI運動也面臨着反核運動不曾遇到的挑戰:AI技術的應用範圍極其廣泛,從醫療診斷到氣候模型再到日常搜索,完全「暫停AI」的訴求在可行性上面臨質疑。

更值得關注的是運動內部的分歧。Pause AI、Stop AI和ControlAI代表了三種不同的策略取向:暫停、禁止和體制內改革。這種多元性既是運動的力量來源(能夠吸引不同立場的支持者),也可能成為其弱點(難以形成統一的政策訴求)。相比之下,EU的《AI法案》將於2026年8月開始對「高風險」AI系統實施強制監管要求,包括風險管理系統、數據治理、技術文件和人類監督機制。這種自上而下的監管路徑與自下而上的社會運動之間的互動,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AI治理的未來走向。

遊行的直接背景:軍事AI爭議與行業信任危機

倫敦遊行發生的時間點並非巧合。就在遊行前一周,美國政府試圖迫使Anthropic允許其將大型語言模型Claude用於軍事目的。Anthropic堅守立場予以拒絕,但OpenAI隨即與美國國防部簽署了合作協議。這一事件在AI倫理界引發了強烈反響,也為倫敦遊行提供了最直接的動員素材。示威者指出,當AI公司願意將其技術交給軍方使用時,所謂的「負責任的AI開發」承諾便顯得空洞無力。

更廣泛地看,AI行業正面臨一場深層的信任危機。從OpenAI的治理風波到各家公司在安全承諾上的反覆,從大規模AI導致的裁員潮到AI生成有害內容的頻繁醜聞,公眾對AI行業的「自我監管」能力的信心正在急速下降。示威者反覆引用的一句話——「AI公司比三明治店的監管還少」——雖然誇張,卻精準地捕捉了公眾的挫敗感。他們認為,一個有能力改變人類命運的行業,不應該在幾乎沒有外部監督的情況下運作。

AI行業的回應迄今為止較為沉默。三家被圍堵的公司——OpenAI、Meta和Google DeepMind——均未就遊行發表公開聲明。不過,Google DeepMind執行長Demis Hassabis此前表達的「原則上支持暫停」立場,表明行業內部並非完全漠視這些擔憂。問題在於,在激烈的AI競賽壓力下,任何單方面的暫停都可能意味着市場份額的喪失,這使得集體行動和國際監管成為唯一現實的路徑。

香港視角:自願指引模式是否足夠?

從香港的角度來看,倫敦的反AI遊行提供了重要的警示和參考。目前,香港在AI治理方面採取的是以自願性質指引為主、分行業監管的模式,並沒有專門的AI立法。數碼政策辦公室於2024年7月發布了《人工智能道德框架》,2025年4月又推出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及應用指引》,但這些框架都不具有法律約束力。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也發布了AI個人資料保護模型框架,但同樣屬於建議性質。

香港的「輕監管」路線有其理據——政府希望在不阻礙創新的前提下,通過行業自律和分部門指引來管理AI風險。2025年2月,政府宣布投入10億港元成立「香港人工智能研發院」,顯示出對AI產業發展的積極態度。保險業監管局也表示將在2026年發布更新的AI使用指引。然而,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對60家機構進行的AI合規檢查發現,企業在AI涉及個人資料收集和使用方面仍存在不少問題,這引發了外界對自願框架執行力度的質疑。

多位專家已呼籲香港建立統一的AI監管機構,以明確的風險分類和強制性標準取代目前分散的自願指引。倫敦遊行所反映的公眾焦慮——對AI垃圾內容、深偽濫用、就業衝擊和存亡風險的多重擔憂——在香港社會中同樣存在,只是尚未以街頭抗議的形式爆發。在全球反AI運動不斷升溫的背景下,香港若繼續依賴純自願性質的治理框架,可能面臨在公眾信任和國際標準兩方面雙重落後的風險。歐盟《AI法案》即將全面實施,英國也在抗議壓力下加速監管立法,香港需要認真審視自身的AI治理路徑是否能夠跟上全球步伐。

反AI運動的未來:轉折點還是曇花一現?

倫敦國王十字的「向機器進軍」遊行,無論從規模、組織程度還是國際協調能力來看,都標誌着反AI運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但這場運動的未來走向仍充滿不確定性。樂觀的情景是:持續的公眾壓力推動各國政府加速AI監管立法,AI公司被迫在安全和透明度方面做出實質性讓步,最終形成類似核不擴散條約的國際AI治理框架。悲觀的情景則是:運動因內部分歧和訴求過於分散而失去動力,AI公司以「自我改進」的姿態化解壓力,監管機構在行業遊說面前退縮。

無論結果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的:AI技術的高速發展與公眾監督之間的落差,已經製造了足夠大的社會張力,不可能簡單地被忽視。當數百人願意在週六中午走上倫敦街頭,為一個高度技術性的議題發出聲音時,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所有AI從業者、政策制定者和投資者認真對待的信號。Pause AI的Joseph Miller說得好:「這場變革將影響社會的每一個層面,我們需要在它發生之前做好準備。」

對於香港而言,這場遠在倫敦的遊行帶來的啟示或許比想像中更為切身。在AI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治理框架的完善不是對創新的阻礙,而是確保創新能夠真正造福社會的必要保障。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科技樞紐,有責任也有能力在AI治理的全球討論中發揮更積極的角色。從倫敦國王十字傳來的抗議聲,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傾聽和深思。